有一种鸟类是长久也关不住的

2019-10-08 04:41 来源:未知

如果人们相互了解,他们就既不会崇拜也不会怨恨------埃尔伯特•哈伯特

一个银行家安迪,因为妻子和高尔夫球教练有染表达出愤怒,被诬陷成杀害二者的凶手,被判无期徒刑含冤入狱。电影以监狱里的老司机瑞德作为第一视角,亲眼见证以安迪为主角的监狱里一群人的众生相。在安迪到来之前,瑞德在监狱服刑二十年了,已经适应了监狱的生活,并能在监狱游刃有余地处理各种人际关系。起初安迪默默无闻地度过了一个月的时间,不与他人接触,通过观察,安迪认定瑞德是个可以信赖的人,让瑞德给他帮忙。瑞德也很喜欢安迪。监狱里总是鱼龙混杂的,三姐妹是犯人里邪恶的代表,强奸侮辱其他弱势的人,安迪也深受其害。作为一个本该拥有无限前途的人,安迪被关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内心本该是绝望的,但是安迪并没有自暴自弃,而是在满身的伤疤里坚守着自己的希望。他默默进行着自己的计划。在监狱的20年时间里,安迪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帮助狱警理财,征服了绝大部分狱警,直到他的影响力大到被监狱长注意到。监狱长利用安迪的特长为自己洗钱,安迪则在监狱长的默许下为监狱建图书馆,帮助犯人考取学历。在一个没有自由的地方,安迪获得了尊重和相当的自由。直到一个新犯人的出现,安迪知道杀害自己妻子的真正凶手,而监狱长在得知这一情况之后,为了继续留住安迪,竟然杀死了新犯人。安迪这成了被动助长恶势力的帮凶,他不再忍耐,利用挖好的地道逃出监狱并揭发了监狱长,同时把监狱长的黑钱变成自己的合法财富。最后,在安迪的帮助下,瑞德没有重复老布的命运,得到了救赎,和安迪过长了自由且充满希望的生活。如果说老布的遭遇代表着监狱对人的“体制化”,那么安迪就是救赎的力量,代表着自由和希望。

***

这个电影告诉我们,无论身处何种艰难的境地,都不要放弃希望,在黑暗中也要不断积累,不断扩大自己的影响力,直到最终获得自由。

不是所有的犯人都长着一张穷凶极恶的脸,可能更多的时候他们更习惯做一个乖巧的孩子,温柔的妻子,慈爱的母亲,本分的职员。谈不上所谓的道貌岸然,虚假伪善,这样的角色其实本来就是他们无须被粉饰的本我的一部分,而另一部分,则是冰山潜藏于水下的严寒,因为生活的某一次撞击而冲出水面,曝露在阳光之下,成为棱角尖锐的阴影。

每个人的潜意识里都有一座棱角分明的冰山。

***

脱掉了外套,扯松了领带,穆勒懒洋洋地瘫倒在沙发上,仿若久违的松软让他一阵恍惚。可是,没有办法就这样沉入梦乡,一闭上眼睛便会看到那个中年女人的脸,嘴唇厚实,眼角有深深地表情纹,架着副棕色的粗框老花眼镜,与任何一个出没于卖场和厨房之间的家庭主妇别无二样。然而,在私人诊所的手术台上,她却像拣菜一样娴熟地把空气针打进被麻醉少女的颈部血管,导致其脑部阻塞性中风最终死亡。一共五名因偷食禁果意外怀孕而瞒着父母偷偷打胎的女孩再也没能走出那间小小手术室的门。隐秘的手法,长间隔的作案,若不是最终被抓到现行,可能没有人会去怀疑这个有着几十年工龄的老护士。老实慈爱的表情被撕破的刹那,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咒骂,让几乎所有在场的警员惊愕。丈夫的意外早逝,遗腹子的夭折,让一个平和本分的女人产生了对这些随意制造生命又扼杀生命的女孩的强烈恨意,或者说,迁怒,在十几年里不断累积,最终使她以一种自以为替天行道的方式爆发出来。当然,结果不会是释然与安慰,而是终沦为自己所厌恶的施暴者之伍。未必是不知,而是不愿知的执念。

事后,搭档费恩曾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会怀疑到那个慈眉善目的女人。他只是无言。事实上,一开始所有人,包括他在内,并没有把她放在重点嫌疑范围里,没有人怀疑那个完美重合的麻醉注射针眼。是她自己有意无意地靠近他,有意无意地与他攀谈,告诉他关于她先生的往事,她儿子的遭遇,甚至间接提及兔子的空气针实验。仿佛是两个她在对抗,一个她冷静到可拍,完美地犯下案件,另一个她则不断刻意地留下破绽,好让别人发现她,阻止她。

矛盾的人格统一在血肉的躯体里面,在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搏击。

穆勒觉得自己在疲惫里衰老,如果人没有那样的复杂,会不会幸福一点,这个社会,会不会幸福一点。

可是,不存在那样的如果。而他的工作,就是把复杂抽丝剥茧。

只能但愿,自己能迅速,再迅速一点。

睡不着。穆勒干脆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然后打开电视。午夜的新闻,恰播到一个盗窃集团的落网,动作木讷头上被套着黑色布袋的罪犯被一个个押送上警车,不用费神就可以想象到他们被覆盖下的麻木表情,和劣迹斑斑的犯罪记录。也许从少年开始,他们就已经是拘留所的常客了,甚至是从小开始的“家族事业”,一次次被抓进去再被放出来,重复着一样的勾当,他们并不害怕拘留,拘留所的饭菜总好过垃圾桶里的残羹,而且不必餐风露宿,他们甚至乐意为之。司法部门从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来制止这群人,他们的罪或许在常人眼里不如杀人绑架那么十恶不赦,很容易被姑息,然而却会像蘸着毒汁的触手,渗透进社会的每一个缝隙。

穆勒叹了口气,关掉电视,横卧到沙发上,静静地望着天花板。明天依旧是工作日,不知道还会有什么罪恶等待着他去终结。无法列举,它们时刻躲避在黑色的阴影里,看不见的地方,然而终会露出白森森的爪牙。

这是一个----人的世界。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而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必须重新精神饱满地开始工作。

***

第二天,路过自动贩卖机的时候,穆勒想给自己买一杯咖啡,却突然发现钱包不翼而飞了,隐约记得地铁里自己身边是个抱孩子的妇女,靠站的时候她几乎摔倒,他扶了她一下。并不能确定是不是她,即便是也很难追回,难以取证,大部分小偷因此逍遥法外。摸了一下内侧袋,好在手机还在,穆勒不是个迷信的人,却忽然觉得这件事会不会是一个凶兆。到局里的时候,他证实自己注定在之后的几周里无法清闲。

一个男子被人发现死在商业街的一个巷子里,衣着完好无被侵犯的痕迹,致命伤是舌头被割破导致的大量出血,涌至气管引发窒息,左右手的食指第一节都被凶手带走,周身散布少量擦伤,应当是挣扎时所留。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和遗留物,没有目击者。

现场无疑冲击眼球,舌头上分布着丰富的血管,而凶手几乎割断了被害人的半条舌头,血液大量涌出,在气管里凝结导致呼吸困难,引发窒息,其过程最多二十分钟,受害者随时可能因为心跳的突然停止而死亡。而舌头的敏感无疑会使得通往死亡的过程无比痛楚。

“天,凶手绝对是个虐待成性的变态狂!他是怎么对那条滑不溜秋的东西下手的。”年轻的搭档无疑难以聚精会神地捕捉尸体的每个细节,于是,这又成了穆勒的工作。

“舌头的断裂处很平整,由舌根右侧起刀割开至中央,应当是匕首之类锋利的短刃。舌尖有挤压伤,可能是被凶手揪直以方便切割”穆勒没有任何语气地汇报着情况,让搭档记录下来并且照相。“腮部有瘀痕,应该是凶手用强力迫使被害人张口所致。他是怎么用两只手做到这些的,奇怪。”

“成人的咬合力是80公斤,而被害人体魄强健,凶手要制服他,并且迫使他张嘴,并且保持着,这不会是件容易的事。”费恩对一切数据相当敏感。

“但是张开嘴的力量却没那么大。不排除凶手是个强壮的家伙,或者,使用了些让被害人实力削弱的药物。这要等尸检的结果。手指的割痕则没那么平整,可能是大型钳子之类的双刃刀具反复碾压所致。”穆勒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巷口。“这里离巷口有一定的距离,巷口外就是商业街,把被害人拖进巷子很容易有目击证人,巷口不够宽,不可能用车辆掩护。”

“或者说被害人是自己走进来的,而凶手尾随而入。”

“被害人为什么要进入巷子。如果是接电话,他完全没有不必要走到那么深的地方。”

“人有三急,何况从被害者的衣着来看并非是修养良好的人。”尸体的衣服是皱巴巴的地摊货,仿冒的名牌logo针脚粗糙,除了血迹以外可以看到不少陈年旧迹。鞋子的表面有多处磨破,长年累月的污垢让它们分不出原先的颜色。头发油腻,指缝肮脏。

“可是一个想要方便的人,要么不在乎会不会被别人看到,会在离巷口不远处解决,要么离人群远远地,会躲到巷子死角的阴影里,而不会在一半的地方,更何况头顶上是明亮的路灯。巷子里也没有发现排泄物的污迹。”

“如果说专门到巷子里的路灯下,他似乎是要看什么东西,而且这样东西是不可告人的。”

“没错,或者是凶手邀请他一起去看一件什么东西。不管怎么样,得等知道他的身份背景以后,才能明白有没有熟人作案的可能。不过,他并不像是能够消费起高档奢侈品的人,出没于这样的商业街本就不合情理。”

“照片已经给克里斯传过去了,不久就会有比对的结果了。”克里斯一向擅长在无数的身份信息里大海捞针,他对信息的敏锐媲美于一条热衷于肉食的史宾格。

穆勒点了点头,这具尸体还存在太多的疑点,凶手为什么要割走他的一部分食指,为什么割舌却只割了一半,为什么在闹市却没有目击者,为什么在路灯下作案,凶手的手段是残暴疯狂的,然而现场却没有留下痕迹,似乎又冷静得可怕。突然觉得颈部的偏斜有些异样,他凑近尸体的头部,发觉咽喉的位置似乎也有压痕。

“他想要掐死他么?”费恩也把头伸过来。

“没有人会这样去掐人的脖子,除非他想抬高被害人的下巴。”穆勒的声音似乎有些不解。“或者说,这可能是对窒息的急救措施。”

对“友人”的愧疚?

***

克里斯是局里的电脑专家,但是在这次事件里却并没有他太大的用武之地。要查到死者的身份,即便是菜鸟也绰绰有余。

“死者叫桑迪•鲍尔,无正规职业,十六次因盗窃入狱,从少年时期开始就是拘留所里的熟面孔。父亲也是个盗贼,早年他们彼此照应着行窃,可以说是他的“导师”。不过三年前死于车祸,于是桑迪开始单独作案。母亲是个妓女,在他幼年就死于“职业病”。正宗的son

of bitch。没有其他家庭成员。”电话里,克里斯的声音显示出他的百无聊赖,可是轻度晕血意味着他只适合计算机前的工作。

挂了电话。穆勒做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推理,一个在有钱人出没的街区徘徊的小偷,躲在隐秘的灯光下,唯一的可能是在整理“收获的果实”。然而,却遭到了袭击,是分赃心切的同伙么?的确,尸体的口袋里并没有任何赃物。一个百货门口的摄像头仅拍到了他独自路过,然而离巷子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并不能排除他与同伙分头行动的可能性。但是,这样一个独行侠,会突然转变成集体活动的生物么?

尸检发现死者手指和胃里上有多种有毒生物碱和酶,可致昏迷和喉咙的水肿。来源未知。食指被证明死后才被砍去。

初步认为,凶手是男性,同为白种人的几率较大,五官不突出,这让他可以随时埋没在人群里。使用药物,说明他对自己的体格缺乏自信,甚至可能有局部生理上的残缺。计划慎密,没有留下目击者和遗留物,说明有较强的逻辑能力,对药性有研究,应当有一定的学历,受过不错的教育,在闹市作案,说明具有一定的胆魄,手段残酷却依旧冷静,这可能与他从事的工作相关,让他不那么惧怕鲜血。有一定同伙作案的可能性,如果成立,那么这个家伙一定有过犯罪前科,但可能从未被捕获过。

***

怀疑对象范围太广,于是之后的两周里,没有其他太大进展。

直到第二个受害者被发现。

大卫•施密特,两天前刚刚刑满释放,惯偷,曾经的少年犯,被人发现在另一个繁华路段的死角,失去了两节食指。然而,这次的凶手似乎要“仁慈”很多,他的舌头完好无缺,只是,他失去了两颗虎牙。

幸运的是,被发现的时候,他正满口是血地倒在地上,昏迷状态。性命无忧。

不幸的是,洗胃以后醒过来的他处于癫狂状态,无法清醒地诉说事情的经过。

检验结果表明,他的胃里和手指上也有相似未知来源的生物碱和酶。

一切记录在案的资料表明,两位被害人似乎并没有直接的联系,无论是居住的地方还是“日常工作地点”都相差了十几个街区。然而,克里斯很激动地向穆勒汇报,两者有在同一个监狱呆过的记录。

穆勒曾试图让大卫开口,很遗憾后者因为过量的致幻剂使其除了歇斯底里不知所云以外并不能提供更多。食指的切口似乎比第一名被害者的光滑。不知道是练习使凶手动作更加娴熟,还是没有杀人使其不那么心慌。

后者似乎也就证实了他当时的想法,凶手很有可能曾对第一个被害人实施过急救。

一个徘徊在杀戮边缘的矛盾体。

***

两名被害人的相似点也显而易见。同样是惯犯,同样被切去部分食指。无论是割舌,还是拔牙,都像是一种酷刑。

或者,他们都知道了同样的秘密,或者,他们都犯下了同样的罪。

取走部分食指,凶犯更像是想要以此来传达某种信息。说文解字,这项艰巨的任务则落在克里斯和费恩的头上。

“戒指戴在食指,意味着想要结婚。”克里斯狭促地瞟着费恩的左手,后者迅速地把手塞进了口袋。

“我没那么饥渴!”意料之中的“狡辩”。前者报以点头微笑,示意已然心知肚明,无需多言,言多必废。于是,“如愿”品尝到了一记“热情”的老拳。

“其实食指可以有很多日常的意思,”费恩理了理袖子,“比如“嘘~”,”他把食指竖直贴紧嘴唇。“或者“鄙视”。”接下来的动作几乎地球人皆知。

“其实,”克里斯突然用一种前所未有一本正经的语调开始了他的布道,“在东方,食指代表了贪婪的欲望。面对饕餮的佳肴,人类的贪欲暴露无余,于是有了一个成语叫“食指大动”。想听一个关于食指的鬼故事么?”他朝费恩的脖子抽了一口气,后者“听话”地抖了一下,咽了咽口水。

***

当一边“听克里斯哥哥讲故事时间”如火如荼展开的时候,穆勒已经站在那所郊区监狱的门口了。这所有几十年历史的监狱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破败。漆红色的巨大铁门上缠绕着草质叶片的藤蔓,望进去里面也有着小片小片的绿色园圃。看门人是个戴着老花眼镜的老警官,正坐着给一盆不知道名字的植物修枝桠。穆勒敲了敲窗玻璃,老人似乎听力不太好,于是他敲得再大声了些,老警官方才抬起了头,看他出示了警员证件,于是缓缓地站起来给他开门。

“这边的警卫好像不太严格。”穆勒善解人意地放大了声音。

老人点点头,“那边的塔楼上有巡逻的警卫,不过恐怕枪管都生锈了。关的都是小偷小摸,我在这里呆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人越过狱。何况大多数犯人都是这里土生土长的熟面孔,抓抓放放这里的人都认识。”

穆勒还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施密特和鲍尔的情况,恰巧来接他的监狱长远远地朝他打了声招呼,于是便也大声地回应了过去。乔伊•布鲁斯是个退役军人,左膝盖的伤让他不得不常年打着拐杖,不过这并不损害他周身散发出的正义凛然的气场。

“穆勒探长,很高心见到你,真羡慕你们年轻人的好体格,不像我这把老骨头只能坐在封闭的房间里纸上谈兵。”两人围绕着园圃缓慢地行进。

“据我所知这里并不需要战斗,都关着一群无足轻重的小偷小摸,闹不出什么大混乱。”

“可是高墙外面到处是潜伏的罪人,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露出爪牙。倘若纷乱无法避免,请终结于我的时代,使我的后代永享和平。①”

“托马斯•潘恩?”穆勒静静地与他对视。

“没错,然而小伙子,这世界不仅需要改革家,还需要执行者。”年老的军人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朝前走。

当然,他们的话题还是回到了案件上面。

“我想这两个被害人应当不会在这里认识对方,在你来之前我看过记录,他们入狱的时间是相错的,都很安分的服完了刑,当然这里也没有折磨他们,于是他们不久又回来了,一次又一次。太安适的惩罚可能就是这里盗窃率只升不降的原因,可是,我们也不能虐待犯人。”他叹了口气,用拐杖示意了下长椅,脚伤让他容易疲累。

“那么他们有没有可能同时得罪过谁?”穆勒试图扶老监狱长一把,然而却被含蓄地拒绝了,他们双双坐下。

“监狱里的摩擦一定会有的,或是为了领地或是为了食物。你知道,每一所监狱都会有些不可一世喜欢惹是生非的家伙,这里也是。比如约翰•比博试图和每个见面的人过不去,他是禁闭室的常客,两天前他被罚关三天的禁闭,你想见他么?”

穆勒摇头,“我是说,有没有更强烈隐晦一些的结怨,可能有一个人矮小不爱说话,在这里呆过较久,平时即使被欺负也不还击,或许两个被害人都看他不顺眼过,明里暗里排挤过他。而现在,他已经在高墙之外。”

“噢!是的,西蒙•施密特!那个小个子!不爱理人阴阴沉沉的,以前被大卫怀疑偷他的帽子,桑迪则因为工作时西蒙把除下的草扔在他的区域而大打出手。”

“施密特?”

“是的,不过他和大卫可没什么关系。他五岁才搬到这,大卫可是土生土长的。”

“现在,这个施密特在哪里呢?”

“他半年前出狱了,现在在五号街做小酒馆的服务生。”

“对了,他犯了什么罪?”

“数次盗窃钱财。当然,他一直声称自己无辜,这里谁又不是“无辜”的呢?”

穆勒道谢起身告辞,老人执意要站起来送他出去,这时候老门卫恰在不远处的园圃里修剪一棵矮树,看到他们起身便也缓缓地走过来,准备给他们开门锁。

“别看现在的山姆弓着背不高大,以前我们可是战友。后来一起退役到了这。这本是座沉闷的地方,而山姆却是个”艺术家”,一到这便开始了妙不可言的改造,现在到处是讨人喜的绿色。他说,这也能让那些罪犯安分些。”

“这是内化改造。”老看门人右手拿着剪刀走近了,和蔼地笑了笑。“总得做点什么。”老人有些驼背,如果挺直起来会和老乔伊一样高大挺拔。

一个铁血一个和蔼,难怪这里被打理得不错。

离开监狱的时候天色已暗,穆勒决定回局里一趟再去找施密特。

***

费恩和克里斯得出贪欲结论让他觉得很有道理,当然,不包括那个鬼故事。削减贪欲,确实是那些屡教不改的小偷先生们所需要的,而如果动机成立,凶犯可能是一个自以为正义的“清道夫”。但是,这样一个中国式的含义在这里并不普及,有必要用如此隐晦的符号来警告一群惯偷么?一个比“食指大动”更有名的中国成语叫做“杀鸡儆猴”,而这样的方法猴是看不懂的。

为了以防万一,穆勒决定向一个熟知中国文化的同僚作一下考证。对施密特的抓捕问讯被交给了费恩和体魄强健的格雷。

身材娇小的莉迪亚•李是不折不扣的犯罪心理专家,尽管拥有着绿卡却始终保持着中国的国籍。“人是由有候鸟进化而来的,所以总想要迁徙,人也是由植物演化而来的,所以最终总会叶落归根。”深知这一点的女孩积累了与她的年龄并不相符的渊博,用她自己的话说,这是为了能找到回去的路。

“事实上,如果这真的是凶犯想表达的,恐怕他会是个中国文化十分了解的家伙,或许你们得把目标定在汉文化教授,语言学家和文学研究者了。他们或许会把某些高深的知识当做众人理所应当理解的常识。”莉迪亚一边说一边用叉子卷意大利面,娴熟的动作表明她对这西式的工具已经完全习惯,然而另一只手仍小心地扶着盘子边缘唯恐它移动。

“可是,莉莉,比起杀人示警,文学工作者不是应该更习惯于口诛笔伐。”穆勒喝了一口浓汤,有些烫舌。

“习惯只是一种模式,而强烈的冲击却可能改变这种模式。”莉迪亚微微举了举叉子。“也许有一天,他们发现只能用另类的方式才能解决问题,于是,习惯变了。”

“所以说,不能小看看似文弱的人的力量。”穆勒举了举杯子。

莉迪亚自然地与他干杯。“我注意到你的视线了穆勒,吃饭的时候永远托着盘子,这是我的父母要我必须养成的习惯,是对农作者的尊重。以前,如果我忘记了,他们会用筷子敲我,甚至恐吓要剁掉我的手,现在即便他们不在我身边了,左手不会再忘记,有的时候习惯就像是一种瘾。”

“敬习惯。”穆勒与她碰杯,突然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等等,剁掉了手就不能再吃饭。也许,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复杂,凶手本就不想留下什么复杂信息,他只是为了让这个小偷不能再一次作案,并且用最直接的办法恐吓其他人!食指和中指可以说是他们最常用最灵活的工具。”穆勒做了一个用中指与食指夹物的动作,“而短一截的食指则什么也做不成。”

“而同时剁掉两只手的食指,是为了保证他不会是个左撇子,或者二刀流。”

凶犯一定是个自以为正义凛然的“清道夫”。

***

费恩他们的探访也确实排除了施密特的嫌疑。

“那家伙本就个子不高,现在虚弱的不能捏死一只猫,他得了支气管癌。不久前查出来是晚期。他的女朋友哭的歇斯底里,咒骂他不该吸那么多的烟,纠着格雷的衣服不放,我们安抚了很久才得以脱身。”费恩指了指格雷皱巴巴的衬衫,大块头的脸上明显地染上了红晕。

穆勒点了点头,“我们先前的侧写有些偏差,这个人是个“清扫者”。他应当是个有正当职业的人,甚至还有着超出一般人的正义感。他的转变一定是受到了某种刺激,而我们必须找出刺激的源头,第一个受害人很可能是突破口,得从往昔受其所害的人入手,找一个小偷的受害者很困难,但是我们得试一试,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动用媒体的力量。”

接下来的几天,警局的电话几乎被打爆。无数遭盗窃的人们毫不吝啬电话费地怒斥着小偷对己的恶行。一个父亲丢失了手机,那时他正焦急地等待有关在另一座城市里出了车祸的女儿的消息。一个老妇人丢失了老伴求婚时送的绿松石项链,而那是已去世的爱人留给她少得可怜的纪念之一。一个儿子丢失了皮包,里面的好不容易筹集来的纸币是为了母亲迫在眉睫的手术……

“事实证明,很多人都有足够的可能成为“清道夫”,”克里斯无奈叹息,“我曾有一个笔记本在车站转瞬不翼而飞,里面塞满了宝贵的数据和未完成的新软件。我当时恨不得杀了他,如果我能知道他是谁的话。你知道,对于他们,那只是能换几张钞票的破机器,可是,对于我,那是我为之努力的一切!!!”

“可是,你不会真的杀了他们。”穆勒冷静地安抚完一个受害者,放下电话。“这就是区别。”

“或许,真正的罪犯并不会来诉苦。”格雷说出了很多人都存在的质疑。

“是的,但并不排除他想要插手警方的调查,正义凛然的人总认为自己有责任揭露罪恶。但还是得核实发生在案发现场附近的盗窃案记录,找找本该出现却毫无音讯的受害者。福尔摩斯教过我们,当你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无论剩下的是什么,即使是不可能也一定是真相。”

在调查进行的同时,出现了第三个被害者,道林•琼斯,依旧是监狱的常客,昏迷于另一条街道的角落里。失去了牙齿和食指指节,意识混乱。

犯人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模式,技艺越加娴熟。犯案间隔的减短,意味着犯罪欲望的增加。

娴熟,同时也意味着骄傲。

因为突然的降雨,现场留下了两只深浅不一的鞋印。48码的胶鞋。

***

又一次失败的被害人走访之后,穆勒开始重新整理手头的资料。事实上至今无法完全理清思路,盗窃惯犯,食指,刑罚,不明性毒素,清道夫。

当把被害者发现的地点在地图一一圈画之后,他蓦地发觉,包围圈的中心恰是三名被害者曾经的“常居之地”---希尔监狱。

穆勒不是个那么相信巧合的人。

不可避免的造访,穆勒与格雷同行,这一次当他们到的时候,监狱长大人已经候在了门口,“欢迎你的再次到来,探长先生,这位是?”

“格雷,我的好兄弟。”格雷顺从地打了个招呼,老人很欣赏地在他肩头拍了拍。穆勒注意到今天老乔伊的腿脚似乎不太利索,而当事人已然注意到了他不加掩饰的视线。

“风湿,前几日的阴雨天让我的坏腿不听使唤,战争的后遗症,士兵的通病。”他不当回事地笑了笑。

这次锁门的是个年轻人,栗色的头发软软地伏贴在脖子上,看上去是个温和的学生。

“这是瑞德,现在在州立大学学法律。课余,他会来这里帮忙。”严肃的监狱长先生此时看上去只是个和蔼的长辈。

“是乔伊叔叔资助我上的学。山姆叔叔身体不舒服,在他的屋子里躺着,我就替他管大门,平时我也只是帮他把花草搬进囚室而已。”男孩乖乖地回答。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他真像我的儿子。如果我的妻子没有去世的话,也许我们也会有个那么大的儿子了。”老人叹了口气,“天似乎有些泛阴,不如到我的办公室里谈。”

监狱长的办公室在顶楼,从窗口可以俯视到整个监狱,视野宽广。

“恐怕不是西蒙。”穆勒坦诚地说,“凶手更像个执法的人。”

“你是说凶犯可能是我们这里的守卫,狱警,甚至是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这里不崇尚暴力,从不发生虐囚事件,不会有人与罪人同列!”老乔伊面红耳赤地试图站起来,似乎这句冒犯了他军人的尊严。

“别激动,监狱长先生,我们只是推测,犯人是在模仿执法者。很有可能,某个罪犯因为某个契机而导致了其身份和执法者身份调换了角色,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想要替天行道。”穆勒伸手安抚他。而后者似乎神情一瞬间有些恍惚。

“你是说,可能因为在这里的某些教育,让犯人不但改邪归正了,还试图去消灭其他犯人?”老人语气质疑。

“也许是的。当然,这只是他错误地理解了,并不是你们的错。那么您心里是不是有什么怀疑对象呢?”

“不不,没有,或者我还没有想到。抱歉,我今天有些累了,不能送你们下去了。发现了嫌疑人我会给你电话的,我有你的号码。”老人疲惫地挥了挥手。

二人礼貌地告辞。走至底楼,格雷测了测监狱长沾着园圃泥土的足迹,“很遗憾,48码。”

穆勒淡淡地一笑,“他确实不想做个置身事外的人。”

很庆幸,雨没有下下来。

到大门口的时候,少年认真地正在读一本书,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哈姆雷特,你喜欢莎士比亚?”穆勒走进值班室,站在他身边。

“是的,非常喜欢!”瑞德激动地抬起头,眼神跳跃而明亮,“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的确值得考虑,然而真正能决定结局的只有上帝。”穆勒静静望着他。

“还有我们自己。”少年不在意地笑了笑。穆勒自然而然地把书拿起来看,是精装的版本,很沉很有分量,字也出奇地大而清晰,一个全系列里的一本,有着起码六十年出版史的珍藏品。

“这是山姆叔叔的,他有一个九层的大书架,你没办法想象他是怎么让所有藏品都保持一尘不染的,我可以随便取阅,当然,前提是保证不折角。”

“很棒的藏品。对了,你是怎么认识乔伊的,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那是两年以前,也许是一年。其实,你知道,我并不一直是个好孩子,我还有个5岁的妹妹,没有其他家人了,听人说这里好找工作,我们就千方百计地过来了,结果穷困潦倒,你知道的,走投无路的人往往会误入歧途。不过,还好,我碰到了监狱长先生,宽恕了我,把我拉回正路。资助了我的学费,还让我在这里工作。”

“所以,你时常帮着山姆种植物,看门,宣扬正义。”

“是的,山姆叔叔是监狱长先生的老朋友,是不爱说话的老好人,帮他忙是很快乐的工作。不过,他倒不让我修植物,他怕我剪死了。”他孩子气地吐了吐舌头。

“不,小伙子,你有双灵巧的手。这是你么?”穆勒指了指放在桌子右侧靠墙的老相片,一个青年的全身照,眉眼模模糊糊,微微泛黄,倒没什么灰尘。

“不是。我刚来的时候就放在这了。我猜是山姆叔叔的儿子或者侄子,他正气十足的样子,和我很像么?”

***

回去的路上,格雷把几片园圃里摘的叶子夹到了记事本里,“真难以想象那么小的值班室里能容纳那么多盆的植物。这几片叶子不太常见,可以做几个书签。”此时的神情像个有着收集癖的大男孩,和他高大的样子全然不相符。

穆勒看了看,突然笑了,“不如也给我几片?”

大个子果不其然又脸红了。

回到局里,克里斯果然没有教人失望。

“我把所有打来电话人的身份核实了一下,倒没有可疑的对象。但是,当把桑迪•鲍尔的入狱记录又查了一遍之后,就找到了一个本该出现却不能出现的人。”

幻灯上的身影似曾相识。

“希斯•科林,一个正义凛然的法律系毕业生,曾当众演说批判当今法律所存在的漏洞。两年前,在地铁站,他恰好撞见桑迪在偷一个女士的钱袋,然而,在追赶的途中,他的心脏病突发了。在场的众人围堵了桑迪,也把希斯送到了医院。可是,太晚了,他死在了半路上。最重要的是,希斯也曾是个穷困生,有个人一直资助着他到大学。”克里斯习惯性地停顿,吊足人胃口,然后再缓缓地说出来,“而那个人叫乔伊•布鲁斯。”

“果然他有问题!”格雷恍然大悟,猛得站了起来,“相符合的鞋码,一深一浅的鞋印,我怎么早没有发现,刚刚就该拘留了他!头儿,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不必着急。抓捕是需要足够证据的,费恩正在鉴证科等一些必要的结果。大家回去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们要去把这案件了结了。”眉眼间没有丝毫波动,穆勒挪着步子出去了。

刚像是被打了鸡血的格雷仿佛瞬间被冷藏了,神情呆滞地望向克里斯,后者懒洋洋地整理起了文件,无声地表达着意愿,“听头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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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全部给出了不妨可以猜一猜凶手和动机哈懒者如我自动跳至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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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依旧在阅读,当值班室的玻璃被敲响的时候他有些惊讶,他没有想到昨天的探长会这么快去而复返。

“好孩子,你都认识这个房间里的植物么?”穆勒的笑容宛若阳光。少年有些迟疑,还是乖乖地点点头,打开门锁让一行人进来。

“这是斑马万年青,原产地哥伦比亚,这个就叫万年青,天南星科的植物,这是曼德拉草,原产地是欧洲,又叫向阳花……”少年有些迷茫,一屋子的警察就是为了过来让他讲解这些维基上一查便知的植物知识?

“平时是你照顾这些花草的么?”冷不防地被穆勒打断了。

“这些是山姆叔叔的,我只是帮他浇水。”少年局促地摆弄起自己的手指。

“除此之外呢?”

“没有了,它们是山姆叔叔的宝贝,他连叶子也不许我碰!”

“那么,你知道么?万年青还叫开喉剑,而曼德拉草也个另外的别名,叫毒苹果。”穆勒咄咄逼人地说了下去,毫不顾忌少年眼里的恐惧,“曼德拉草含有多种有毒性的致幻剂,其中3种生物碱的效用最强,可以使人昏迷甚至死亡,万年青大多无毒,但是这一种斑马万年青却含有一些有毒的酶,可以强烈刺激口腔黏膜,严重的会引起咽喉水肿,甚至使声带麻痹,也就是使人变哑!”格雷认出来,这是他昨天采过的叶子里的两种,顿时背脊上一阵鸡皮疙瘩,还好当时戴了皮手套。

“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少年显然惊慌失措了,双脚不由自主地后退着让自己离那些植物远一些。

这时候,传来急促甚至算得上是杂乱的脚步声,蓦地,门被一拐杖推开,是走得气喘吁吁的乔伊•布鲁斯。

“你们在干什么?!他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监狱长先生的声音接近于歇斯底里,握着拐杖的手不断在颤抖,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会倒下去。

“昨天到您的办公室的时候我就觉得,在这儿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您的慧眼。”穆勒却开始不再向瑞德施加压力了,而是面向了监狱长,“您是什么时候怀疑瑞德的?当我提到有可能是这里的教育使得一个“罪人”转变成一个过度的执法者的时候?还是说,当你一开始知道,案件有牵涉入有毒的生物碱和酶的时候?”

“瑞德是好孩子!就和希斯一样!他们只是太热衷于正义了,又太聪明,慧者必伤,不是伤人就是伤己!”挺拔的老人像是瞬间枯萎的植物一样瞬间老去,他甚至不敢看那个不停说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的少年。

“所以,您开始试图袒护他,故意用不自然的言行来转移我们的视线,反而把嫌疑牵扯到施密特,甚至自己的身上。”穆勒小心地扶了老人一把,这次,他没有拒绝。“然而,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凶手确实有想过要嫁祸到你的头上?”顿时,老人猛得抬起了头。

“第三起罪案的现场,我们发现了深浅不一的48码脚印,甚至恰好左深右浅。”老人定定地望着穆勒,要他继续说下去,穆勒于是接着道明,“可是我一眼就识破了,因为,没有拐杖印子。你知道的,这个孩子的鞋码最多46码,凭他的体重即便伪造也很难有这个深度,而一个随时可能逃逸的人绝不会随身携带重物,最关键的是,瑞德还是个孩子,即便能够完美的计划好也难有足够的胆量和魄力冷静地完成这一切,我刚才的试探恰好证明了这一点。真正的凶手一定有着丰厚的阅历,经历过大风大浪,甚至是腥风血雨,监狱长先生,您有人选了么?”

老人沉默不语。

穆勒继续淡淡地陈述道:“一个得意忘形的凶手不仅想要完美的犯罪,更有一种危险的欲望诱惑着他接近办案的人,把他们引导到自己身边,如他所愿地抓着错误的人离开,然后,他会躲在最近的那个黑暗角落里窃喜,嘲笑着世人的愚昧,他会犯下更可怕的罪来向所有人耀武扬威。一个熟知植物知识,和你一样身高②,经历过战场,同样深爱着您的“儿子”的人。”

这个停顿很长,他知道老人需要时间理清思路,之后,他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终于,昔日的战地王者开口了:“可是,山姆,山姆没有足够的力气做这些,他过去是我的得力部下,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不是过去的自己了,他甚至比我老的更快。眼花了,听力剧降,背驼了,腿脚也不快。”

“他也许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虚弱,我会证明给你看的。那么现在,他在哪?”探长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一把抓起了桌上的相片。

“他,他在自己的小木屋里,我可以带你们去,不过,答应我,不要开枪,他的年纪受不住。”

***

一行人缓缓逼近木屋的时候,没有听到里面任何声响,门甚至是虚掩着的,猛地踢开门的瞬间,众人毫不怀疑自己可能会看到一个人去屋空的场景,然而,山姆在这里。老人弓着背,坐着正在给挂在床边的结香剪枝桠,他甚至没有望一眼突然出现的众人。

“你们来了。这里好久没那么热闹了。”

讲完他方才缓缓抬起头,视线划过格雷,费恩,克里斯,老乔伊,最后落在穆勒的身上。“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莫名地怀疑我的?”

“第一次,你给我开门锁,表现得耳朵不好,我有心稍稍放大了声音,可是你的头却很细微地向后缩了一下,当时我只是有一些奇怪。后来和乔伊先生讲案情,你却在刻意在不远处除草,于是我有了个想法,你也许是要知道案件进展,那么就能够解释你装作听力不好的原因了,是为了让别人对你无顾虑。刚才你应该很早之前就听到我们靠近的声音了吧。”

“单单是这样的猜测证明不了什么。”老人继续修剪结香。

“的确。后来我从瑞德那里得知,你时常要打理你的书柜,保证每本书一尘不染。”穆勒指了指比自己还高出许多的大型书架,上面是无数本难得一见的珍藏品,分量十足。“一个背脊弯曲手脚颤抖虚弱如斯的老人即使有再大的洁癖,也难以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不过,”他走过去拿下莎翁全集里的《哈姆雷特》,“如果你细看,会发现这些书上虽然没有一点点陈年的旧渍,在一些外沿角落的地方确实有了一些薄薄的新积下的灰尘。这说明主人近段时间里在衰弱下去,不能像往昔那么频繁地打扫了,或者,被其他的“工作”平分了有限的精力。你再也不是往日最英勇善战的将士了。于是,你只能用毒。”穆勒读懂了老人紧绷的嘴角,那是无言的憎恨。

“这也只是你的揣测。非要像你说的,那乔伊也很适合,所有退役的军人都一样。”回应却依旧宠辱不惊。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第一个被害人的舌头是从右割向左的,所以凶手是个右撇子。而监狱长先生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左撇子,所以始终右手持拐杖保持着左手的空闲待命。而放在值班桌右侧的这张照片恰恰证明你是个右撇子,值班时你不断地抚摸着它,所以相框的玻璃一直那么光滑干净!”

山姆放下了右手的剪刀,淡淡地看着穆勒比划。

“事实上,大多数人都是右撇子,这条指控很可笑。”

“听我说完。事实上被乔伊先生引导,一开始我也怀疑过施密特,你认为施密特这个人怎么样?”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唐突。

“一个始终不肯承认错误的坏小子。”老人的语气依旧淡淡。

“我想说的是,一般人在这时会马上想到的是第二个被害人大卫•施密特,而你,却一下次明白我说的是嫌疑犯西蒙•施密特,只能说明,你一直通过各种办法探知案件的进展和乔伊传达给我的信息。”

“这,也无法将我直接定罪。”山姆愣了一下,然而又马上恢复平静。

“好吧,就不必再隔靴搔痒了。一开始我并不清楚凶手是用什么割掉被害人的手指的。我以为是大型的铅丝钳,后来我突然意识到其实是你磨损严重的园艺剪刀,你频繁地使用着它,甚至舍不得换一把。”

“你是想要拿去查查是不是有受害者的DNA么?”老人淡笑。

“谨慎如你,我想它应该被擦得光洁如新了吧?不过,你确定那些复杂的螺丝缝隙里当真一点都不剩么?别去偷瞟它了,看来你对自己还没那么自信吧。不过,如果我们假设上面的罪证真的被销毁得不见踪迹了,其实,还有一个决定性的证据。”穆勒清清楚楚地看到老人咽了一下口水,这下他终于可以自信地笑出来了。

“今年,你七十左右。这套莎士比亚全集的发行日期在大约60年前,那时你不过十岁左右,或者你是早熟的孩子,或者这是你父辈的收藏,然而经过了混乱的战争年代,它们还保留得那么好,一页未失。说明,你一定是个有着严重收集癖的人,今天亲眼看到了你木屋里的收藏我更加确定了这一点。所以,即使销毁了一切与案件相关的东西,你也绝对不会把你的“纪念品”随便乱丢,你会好好地保存好它们,把它们放在离你很近的地方。所以,那些食指节,应该在你床边的结香花盆里。这样你才能方便地装进新的“收藏品”。”

“山姆先生,请把手里花盆放下,接受检查。”格雷朗声而道。

老人却仿佛没有听到一样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穆勒,终于,他也笑了。“你不知道你多么像当年的乔伊,那么神采飞扬,什么都瞒不过他,跟着他一起上战场,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量。”他像是一下子沉浸入了过去的回忆里,那时他是无所畏惧的士兵,所向披靡。“到处都是硝烟,我把这套爸爸的莎士比亚包的一层又一层,深深地塞进土里,周围是最坚实的石块,没有人能伤害到它们。乔伊,你记得那个私自抢劫盗窃民宅的士兵么,你下令处死了他,你教会了我不要姑息罪恶。”

“那时是战争,是纪律。”老监狱长低声喃喃,可是即便是再响亮的声音,迷醉于自我的老人是不会听进去,他只接受自己想要的话语。

“后来战争结束了,我以为罪恶也结束了。可是罪恶永远都不会结束,人们姑息它们,一次又一次,默默地被它们毒害,从来不知反抗不知悔改,继续恬不知耻地谈笑风生。”

突然老人看向了所有人,“你知道我手里的这株叫什么么?那边那株呢?还有那边的。我告诉你们,这株叫结香,那棵是鸢尾,那是黄花铁线莲,还有红凤仙花,芫花,木油桐,猫眼草……我把这些植物种满了这间监狱,搬进了每一间囚室。你们也许会认识曼德拉草,知道吃下它会中毒,可是它们,你们不认识,即便听说过名字也不放在心上,然而,它们致癌,哈哈哈哈,它们会慢慢侵入杀死所有罪人。西蒙是第一个,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会先到地狱里去等着!前段日子发现自己得了早期鼻癌的时候,我知道不能再等太久了,我要亲自去了结他们,割掉他们的食指节,让他们不能再行窃,让他们忏悔,鲍尔是第一个,他害死了希斯!乔伊的希斯,他也是我的好儿子!没有人比他更会念莎士比亚。而他们终会毒害更多的人,这里所有姑息了他们的人!我故意做了伪装,口袋里放着塞了一刀厚实纸币和几枚银币的钱包到他们出没的街区,你看,我了解他们的习性像了解每一株我的植物,果然他们会到偏僻的路灯下沾着唾沫欣喜若狂地数钱,会啃咬着银币辨别它们是真是假,然而上面浸润的浓缩植物汁液却顺着他们的喉咙进入他们的身体,他们什么也阻止不了,只能沉默地接受惩罚,动弹不得,连响亮地呼救也做不到,哈哈,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会想到忏悔。鲍尔,那个杀害希斯的凶手,我要他接受惩罚,可他却突然咽气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地逃跑了!那么优秀的希斯,我的希斯,我只是想听到凶手向他的忏悔……”

老人笑着笑着突然泣不成声

***

费恩和格雷上前铐起了毫无抵抗的犯人,一个彻底老去的老人。经过老监狱长的时候,他吃力地试图发声:“乔伊,我没有故意想嫁祸给你,那天,我左腿的风湿犯了,那让我的动作狼狈不堪,甚至留下了脚印都不知道。乔伊,我从来没有把植物放进过你的办公室,你要明白我,你要明白。”

“我只知道这座监狱太陈旧了,它需要翻修,彻彻底底的翻修。”另一个老人答非所问,偏头望向屋外的苍穹,眼角却是潮湿的。

穆勒像一个故事的旁观者一样站在一边,沉默无言,直到罪犯即将被押进车里,才突然几大步走上去,把一直捏在手里的老照片塞了过去,“事实上,照片上的人不是希斯的,而是二十岁的你,对吧。”

不是疑问句,他没有再看老人的表情,而是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

凶手归案,却没有人真的觉得松了一口气。

“头,你不觉得那个老头也很可怜么?”离开警局的路上,费恩小声地讲。“因为儿子的仇恨把他拖累了一辈子,他其实应该是个正义凛然的好人,他并不是真的想杀人。”

没有赞同的回应,当他以为穆勒不会再理会他的时候,后者却淡淡地说话了。“你以为,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是误杀么?没有人会用割舌头的方式去要另一个人亲口向他忏悔,因为那只会让对方更加无法发声,除非他一开始就只是想折磨对方,或者要他的命。如果死亡只是所谓的意外,一个第一次计划行凶的有着严重老花的“好父亲”又怎么能够毫不慌乱地继续施行“割食指”如此需要精确度的举动。竟然还装作煞有其事地抱着已经停止心跳的尸体留下所谓急救的证据,或者说不过是向己自欺欺人的安慰。之后的行为,与其说是正义凛然地担任城市的“清道夫”,不如说,是摆脱不掉那些血淋淋的快感,像剪除花枝一样剪除活人的手指,让他觉得像是回归了往昔的强健。没有呼吸的死者满足不了他的征服欲,所以,他宁愿制造生不如死的行尸走肉。而那所监狱里的植物,早在他抵达那里的时候就开始种下了,在认识希斯之前,这是密谋已久的屠杀,让他可以重新体会凌驾于生命之上的愉悦,就像战争时一样。”

毒药会一点点侵蚀一个人的躯体,欲望却会瞬间吞噬一个人的心智。任何伤害都不存在借口,哪怕是包裹着复仇外皮的暴虐。

穆勒想起那一套摆得端端正正的莎翁全集,自己刚刚则仿佛是经历了一场最惨烈的人性悲剧。

***

爱所有人,信少数人,不伤害任何人-----威廉•莎士比亚

***

然而,穆勒想,这个社会确实还存在着很多疏漏,被放任的罪恶,在看不见的暗处吞吐着有毒气体。必须有人,用一种平和的方式去解决,不是以暴制暴,也不是粉饰太平。

车子渐渐停止,有人下车上车,穆勒一直望着窗外出神,直到旁边的人突然拍了他一下,递给他几支手指状蘸着血红色粘稠汁液的东西。

“刚刚新鲜切下来的手指~饼,百分之百源自天然植物制造,金黄酥脆,当然我记得你喜欢番茄酱~”克里斯面无表情地说完,最后朝他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

批注:

①托马斯·潘恩(十八世纪美国革命家、思想宣传家,1737-1809)之语。

②一般人的脚长(cm)×6.88=身高(cm),反推之相似身高,脚码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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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沓是拖沓了点毕竟表达了那一时刻的我硬是一点都不删了但愿逻辑够缜密大家将就吧开卷愉快

2012/7/19      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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