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类重新审视自己,对话江晓原

2019-12-02 19:26 来源:未知

对话江晓原:一本未来学著作引发的争议

有这么一本历史学著作,从娓娓讲述“人类,一种也没什么特别的动物”开始,在“我们人类究竟想要什么”的追问中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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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史;人类社会;革命;发展;历史学家

■本报记者 胡珉琦

有这么一本历史学著作,从娓娓讲述“人类,一种也没什么特别的动物”开始,在“我们人类究竟想要什么”的追问中戛然而止。如此阐述历史发展过程,给人以深刻启示,它就是以色列青年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创作的近年来享誉学界的重磅作品《人类简史》。

不久前,美国麻省理工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的团队训练的一种神经网络,在任天堂的一款游戏中击败了职业玩家。在近来的一系列与AI的比拼中,人类陷入了节节败退的尴尬境地。

该书于2012年以希伯来文出版,成为以色列超级畅销书,很快被翻译成40多种文字,不仅为各国学术界所瞩目,而且引起了一般公众的广泛兴趣。这是一部宏大的人类简史,见微知著,以小写大,跨越多个学科,讲述了人类演化发展史,即人类经历了认知革命、农业革命、科学革命,并阐述了这三大革命如何改变了人类本身和自然世界,同时理清影响人类发展的重大脉络,挖掘人类文化、法律、国家、宗法制度、信贷等产生的根源。可以说,《人类简史》试图让人类重新审视自己,得以明白自身发展应该具备的能力。

就在这个节点,凭《人类简史》一书火遍全球的以色列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推出了他的新作《未来简史》。在书中,他以极其宏大的视野,整合了多种学科的研究潮流,最后,预言人类将利用人工智能从智人进化成神人,再次点燃了舆论。

尤瓦尔·赫拉利,1976年生,牛津大学历史学博士,现为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历史系教授,全球瞩目的新锐历史学家。他擅长以宏观角度去看待人类历史进程,在学术领域具有较大的影响力。《人类简史》一书让他一举成名。这本书涉猎领域广泛,在历史学之外,读者还能从中领略人类学、基因学、遗传学、生态学等多学科知识。读完《人类简史》,让人不得不佩服作者的广博学识和宽阔视野。

值得关注的是,它不仅畅销国外,它的中译本在上市一个月内就突破了100万本,成为国内开年的第一部现象级作品。

与一般历史书籍不同,作者没有聚焦于那些所谓的创造历史的重要人物或关键事件上,而是通过历史和生物学角度,运用丰富的想象力,既高度概括又逻辑严密地叙述了40亿年的地球进化史和人类社会发展史,从人类如何进化到食物链顶端,讨论到人类社会构建,帝国的形成、殖民,以及现代社会的科学革命乃至全球化。作者说,“人类,一种也没什么特别的动物”,但是,地球上从来没有一个物种,能像人类一样如此深刻地改变着自然环境,同时也改变着自身。作者在书中告诉读者,为何人类从十万年前自然界一个毫不起眼的族群,逐渐发展成为这个星球的主宰。此外,作者还引领读者预测、展望未来,包括人类社会将走向何处,人类继续进化将如何影响人类本身以及周围的世界。

然而,与它的畅销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来自专业人士的质疑。历史学家拒绝评论这样的作品,因为它完全抛弃了传统历史学研究和叙述的方法;科学家更是对此表示不屑,因为它压根没有对生物技术、人工智能这些科学问题展开具体的论证。

书中作者充分展现了驾驭各种学科知识的能力,提出了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观点。有些结论看起来似乎过于沉重,有些内容则没有结论。他的论述甚至有些“天马行空”,可是他的假设又是在严谨求证的基础上得出来的,具有一定的逻辑性和合理性,正如胡适所说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他说,人类的进化路上,主要有三大革命,即“认知革命”让历史正式启动,“农业革命”让历史加快发展,“科学革命”让历史画下句点而重新起步;人类本身并不强大,强大的是人类的脑洞,是脑洞虚构出来的东西造就了现在的世界;“讨论虚构的事物”正是智人语言最独特的功能,语言的特殊凸显了人类与其他物种的区别,为大规模协作带来可能;人类一心追求更轻松的生活,于是释放出一股巨大的力量,改变了世界的面貌,但结果并没有任何人能料想得到,甚至也不是任何人所乐见的;资本主义和消费主义的伦理可以说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将这两种秩序合而为一……

关于《未来简史》引发的争议,有多少是值得我们思考的?

读完《人类简史》,你就会认为,其实人类是这个星球上一种很特别的动物,其中一个特别之处,便是科技在人类发展过程中起着重大的推动作用。该书用了约四分之一的篇幅来讲述“科学革命”,详细解释了在资本主义追逐利润最大化的强大动机的驱使下,科学如何得到持续而蓬勃的发展。值得一提的是,作者颇有远见地对未来世界作出了若干预言,指出“生物学革命很可能会成为地球出现以来最重要的一场革命”,科学家将通过基因工程、人工智能、学习机器等技术的发展改造世界。这些预言有的已经或正在给人类生活带来种种便利。

■《中国科学报》:这种横跨历史学、人类学、哲学、科学等诸多学科领域,但放弃了严谨的论证过程,只强调其论点的作品,是否存在其合理性?

作者大胆地作出预测,认为基因工程和人工智能技术将改变人类的未来,甚至创造出“超人类”,或是机器与人类融为一体的“仿生体”,他淡然视之,认为这是人类历经40亿年发展演化的自然选择。作者还预言,尽管人类目前还无法创造出超人类,但未来没有什么绝对无法克服的科技障碍,这有可能让我们“无限延长人类生命、解决各种疑难杂症,以及强化人类认知和情感上的能力”。

江晓原:在赫拉利的前一本著作《人类简史》中,他把全人类当作了人类学的研究样本,而不是一个区域、一个民族,但我们仍然可以把它归为文化人类学范畴。而《未来简史》的视野进一步超越了《人类简史》,它把人类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纳入到一个更宏大的以“算法”为支撑的理论框架中,试图使预测的结果可以自圆其说。这个理论框架是赫拉利自己构建的,论断必然带有武断性。

难能可贵的是,作者说,自己试图以科学家般的理性态度对待人类历史,甚至就好像科学家一般在工作。他认为科学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亦好亦坏,科学家不能只埋头从事技术工作,而是要着眼于人类社会未来,引导技术向有利于人类的方向发展。显然,这是一种充满理性和睿智的科学伦理思想。科学本身哪怕是纯粹的、无辜的,但是在它的基础上延伸发展出来的技术应用,给人类生活带来的负面影响是难以避免的。因此,在科技发展突飞猛进改变着我们的生活的当今时代,人们也应该关注、规避科技给人类社会带来的种种负面作用,让理性的科学伦理思想引领科技的发展和应用。

准确地说,这本著作应该属于未来学作品。未来学是借助各门学科的知识对未来进行研究和预测的学科,它在西方的发展已经有好几十年的时间。但是,它不属于严谨的科学。如果说科幻是用一种文学的形式来想象未来,未来学就是用学术的形式来陈述科幻。后者通常试图和虚构划清界限,因此也对这门学科有所约束。

与其说《人类简史》是一部历史学著作,不如说是一部思考人类生存发展本原性问题的哲学著作,因为它以独特而宏观的视角把数百万年来人类自身发展串了起来,同样地,也让人类以全新和多元的视角来审视自己,呈现出深切的人文关怀以及对哲学和人类的基本思考,这的确具有相当的启发意义。

中国读者近年最熟悉的未来学家就是《奇点临近》的作者库兹韦尔。事实上,赫拉利在《未来简史》里的预测与库兹韦尔并无差别,都是设想技术最终会掌控人类。不同的是,他有极为独特的视野和论证逻辑。这样的作品可以激起读者广泛的阅读兴趣,启迪人们思考,这就足够了,不必太较真。

“我们人类究竟想要什么”,这是作者在书中最后部分的追问。可以说,我们从书中读到的不仅是人类的发展历程,更可以借此思考生命的意义,思考人类的命运。明白了我们是从哪里来,才能想清楚我们要去哪里。在宏大的历史面前,人类是何其的渺小和无奈,在漫长而复杂的演化发展历程中,我们是不是应该用谦卑、求索的心态面对未来世界无限的可能呢?

■《中国科学报》:《经济学人》评价说这样的作品倾向于用科学来标榜自己,用了一些例如生物技术、纳米技术和人工智能的词汇,但却没有严肃地对这些话题进行展开。作者只是一个历史学家,而非科学家,是否意味着他的质疑和结论全然站不住脚,甚至根本不值一提?

江晓原:这种思维逻辑非常荒谬。人们质疑某种风险行为时,着眼于这种行为的后果就够了,并不需要掌握实施这种行为的每个技术细节。即便不懂人工智能,也可以合理质疑它。况且像以马斯克为代表的准专业人士也要求警惕人工智能又怎么解释呢?

如果从事这项技术的人要为这项技术的合理性辩护,正确的做法是找到那些质疑中错误的部分,进行驳斥,而不是首先反过来否定质疑者的资格。

这里存在一种被人忽视的悖论。凭什么不懂技术的人质疑技术,需要资格,而更多不懂技术却赞同技术的人就不需要资格呢?

人工智能绝不仅仅是一场比赛、一个应用这么简单,它给人类带来的变革是非常深远的。到那时,科学家不得不去思考科学和社会及人类的关系,而且需要科学圈以外的社会学者、人类学者、哲学家一起来思考这对关系,这不是科学家自己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事实上,所有人的目标是一致的,都希望减小这项技术不良后果的发生。所以,他们之间需要的是对话,而不是谈论资格。

■《中国科学报》:对《未来简史》所预言的黑暗的未来,比如,87%的人类将会被机器所取代成为无用的阶层,有人对此抱有乐观的理解——这样的生活意味着,人类将全面进入休闲娱乐的社会,预示着人类的解放,可以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我们相对匮乏的精神世界。

江晓原:这种观点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想法。但事实上,这种“理想”生活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在可预见的未来,大量蓝领工人和下层白领会率先被机器取代,他们根本等不到“理想”生活的到来。贫富差距会被迅速拉大,从而严重影响社会稳定。试问,在我们现有的政治经济智慧中,什么时候可以容忍高失业率的发生。

随着技术的发展,被机器代替的职业越来越多。它取代的不仅仅是职业,也是一项技能和能力。就算有人的确可以进入一种舒适的环境,而在这样的环境里,人类这个群体就会在智能和体能上急剧衰退,最终沦为一群寄生虫。

实际上,我们甚至不需要担忧人工智能会学坏或者是失控;不需要工作了,将会消解我们生存的意义,这才是问题所在。

■《中国科学报》:深入未来学思考的方向,常常会让人产生比以往更大的困惑和不知所措。在这种宏大的视野下,我们最该着眼于什么问题?

江晓原:需要澄清的是,没有人能够真正预测未来。未来学对未来的预测,本质上与科幻并无不同,差别只在表达的方式。

既然如此,预测未来是不是就成了多此一举呢?当然不是。预测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成功,而是促使我们思考,人类还有哪些选择。事实上,如果我们通过选择更好的办法,让预测结果无法实现,这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

历史发展往往还存在这样一种规律,当我们做出某种预测的时候,人类的行为就会出现扰动,导致那些预测的参数本身发生变化,结果就朝着与预测不同的方向发展了。

所以,不必为此过分悲观。当更多人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改变也许已经在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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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科学报》 (2017-03-03 第5版 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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